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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期阶层调研】低端制造业的末路、抵抗和未来

赤色的星灵佐伊 · 2022-01-13 · 来源: 赤色星灵佐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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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个月个体户服装加工厂工作生活总结

  【编者按】本篇调研报告聚焦温州某服装加工厂,属于个体小业主性质,麻雀虽小,但作者解剖分析的面面俱到,既有从工厂层面分析生产、销售、融资、货款等各环节现状及困难,又有从工人层面反映工时、工资、工作强度及家庭、个人思想状况等具体实际。该调研报告对于我们了解长三角地区星罗密布的服装类小生产具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这样的小生产整体体量不算小,吸纳了相当数量的劳动人口,在国际分工持续向东南亚等劳动用工成本较低区域转移、行业内大企业垄断兼并加剧、融资原材料成本日益提升,以及国际国内市场饱和的大背景下,小微企业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小微企业吸纳的劳动从业人员普遍年龄偏高、学历偏低,技术单一且再就业难度大,他们的未来也难言乐观。

  为了保持文章的完整性,佐伊保留了文章最后部分的展望,但对于小微企业的未来,相信同志们也有其他的思考和意见,也希望同志们多做调研、交流讨论。

  一、 摘要

  本文主要描述自2021年8月以来,笔者在自家服装加工厂的工作生活情况和一些见闻。该厂成立于90年代,在03-08年左右达到顶峰,而后再无成长。工厂目前的主要情况是:主要业务为外贸,客户主要分布在国外,以法国为主,极少数内销,客户主要在河北石家庄。工人数量大约15人,现金流较为困难,早已触及发展瓶颈,却始终没有突破。因而,本文目的也在于探讨低端制造业为何在中国难以为继,以及个人思考。

  二、 工人

  a) 工序

  本厂属于来料加工,位于制衣产业链中的中下游,大概工序有来料、裁剪、分包(分批)、绣花、制衣、水洗、染色、质检、熨烫、包装、装箱等。其中根据制衣目的不同,采取的工艺有所不同,其中有几个步骤也会有所增减,前后顺序有所变化。质检、熨烫、包装、装箱可以通称为后道。基本每一个环节都是有一定技术含量,但大多门槛不高,普通工人能够在培训一段时间后直接上岗。

  此外,在来料之前,会有产品定型、打版、制样衣等流程,一般用于确认产品用料,工艺并制定款号。

  b) 工种

  裁剪:工厂较为重要的技术工种,一般有1-2名,师徒制,且师徒以亲属为多,曾经有代际相传的情况,现在几乎没有了。

  普工:一般负责除质检外的后道流程,包括但不限于打纸牌、包装、熨烫(一般用烫工代称)、装箱、搬运、剪线头等,是工厂中极少数技术要求很低的工种。

  车工:制衣工人的别称,主要负责将裁剪好的布料通过制衣车用不同工艺和不同车种制作成衣服,是技术难度相对较大的工种,一般为师徒制,但目前本厂已经最少有3年时间没有招收到新的制衣学徒了。

  管理:协助厂长进行工厂管理,主要对后道流程进行监督,需要了解厂子当前的所有在生产产品,已生产未发货和已发货未结款,来料情况,外加工对接情况等。需要对厂子有一定了解,一般由工龄较长的普工或者车工晋升。

  由于难度,效率各有差异,各工种之间互相配合就显得尤为重要,也非常考验管理和厂长的配合情况。

  c) 工人数量与工资情况

  本厂情况如下:

  裁剪2名,一名学徒,一名熟练工,学徒工资在4000每月左右(已经学了最少2年),熟练工综合年薪约8-10万。

  管理1名,综合年薪约6-8万。

  车工5-6名,工资计件,勤劳刻苦的工人,综合年薪10-13万,一般在8-10万。

  普工10名,其中烫工1名,一般普工月薪4000左右,烫工计件,综合年薪一般在8万左右。

  d) 工作时间和强度

  一般情况月休一天,为每月1号,遇到赶货,装柜等特殊情况后延,国家法定节假日不放假,除国庆,元旦这类和每月1号重合的。过年放假视当年市场行情而定,一般在农历腊月二十五前后放假,正月初八左右名义上开工,工人到厂一般在元宵节过后。

  每天工作时间一般为12-14小时,遇到装柜,后道工人可能会工作到凌晨4点。当然,遇到这种情况,第二天会放假半天到一天。

  一般情况下,计件工人劳动强度视自身诉求而定,多劳多得,平均一件衣服的制衣人工成本在15-21元,不同工艺、面料、甚至口袋的分布和走线都会影响价格高低。工人们一般倾向于制作单价高、工艺简单、面料便宜的衣服。

  裁剪流程比较靠前,主要是在搬运面料、铺整面料和设计裁剪方案上需要大量劳动,一般劳动强度不算很高。而且相对而言也是放假早(也没早几天)的工种。

  普工劳动强度相对适中,主要是因为工作简单、机械、重复。以包装为例,一个熟练的普工,一天之内可以完成1000件以上的衣服包装,2000件以上的打纸牌。装箱相对麻烦,但一切顺利的话,一天也可以完成180件/箱的服装箱接近150箱。

  e) 工作环境

  安全、环保、消防等基本要求由政府部门定期检查,不到位的地方会有整改期限,基本都会按时按点完成。相对而言,本厂的工人工作环境保障较为到位,车工的制衣车间南北通透,夜间灯光较为明亮,后道工序车间基本保障到位。

  f) 基本福利和需求

  无劳动合同,无五险一金,有住宿,提供厨房和餐厅。住宿环境较为简陋,每个宿舍有单独的电表。愿意保持宿舍卫生的工人,相对能有一个好的生活环境,不愿花功夫的工人宿舍,会让人望而却步。

  逢重要节日会有聚餐,如元旦、正月开工,逢冬至会送汤圆,过年回家一般会有路费和过年红包。

  工人自身需求基本满足,值得注意的是,休息太多(每周单休)反而会被认为是无法养活工人从而造成工人逃离。福利增加的要求,工人也少有提及,对工资增长的要求,每年都在提,甚至每一个款式重新做时就要提。

  g) 业余生活和其他诉求

  工人几乎没有业余生活,主要被抖音、快手覆盖。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网上买菜在工人群体中的普及率相对较高,也确实极大程度上方便了工人的生活,且在目前看来,质量更有保障。有一个比较有趣的现象是,工作效率高的工人,业余生活更丰富,且现在车工以女性为主体,效率高的女车工,在妆容、服饰搭配和外表上会比工作效率低的车工更符合现代都市审美。

  后道工序的工人相对工作更单调,因而会有听有声书的习惯,但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的他们也对爽文产生了厌倦,开始尝试接触经典或者通俗小说。

  h) 婚育状况

  年龄在20岁以下的工人仅1人,20岁-30岁仅1人,其余工人都在30岁以上,年龄断层非常严重。夫妻同在厂里工作的没有,大多为女性在厂里工作,男性在厂外工作,或者在老家。年纪大的工人基本都结婚并有子女,且一般在2个及以上。目前厂中只有1个学龄儿童和1个学龄前儿童,学龄儿童在温州本地一所民工子女学校就读。据笔者观察,离婚工人再婚难度极大,已婚工人两地分居情况下,绝大多数子女属于或曾经是留守儿童(以前部分工人会选择在暑假将子女带到工厂中过一段时间)。而30岁以下的年轻工人,结婚的成本非常高,目前的社会地位和收入水平难以支撑。

  三、 主要业务

  a) 客户分布

  外贸:法国和广州代理。是本厂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内销:河北石家庄。只占收入的一小部分。

  b) 业务类型与数量

  外贸:产品数量极大,平均一个款号的产量在2000件左右,年产量在50万件以上。主要客户在法国,版型不太适合中国人,但部分产品的设计和用料相对不错,也有借鉴内销产品的思路。

  内销:主要集中在每年上旬,年产量一般不会超过2万件,以老年群体和孕妇群体为主。这类产品相对制作工艺简单、流程少、不易出错。

  c) 货款周期与要账难度

  外贸:境外客户要账难度极大,随着国家外汇管理收紧和相关法律法规落实,境外客户与个体户直接对接、直接付款的难度越来越大,尤其是外币转本币业务,没有公司法人情况下直接付款难度极大。要账周期也非常漫长,经常出现拖欠1-2年账款的情况。今年情况有所好转,具体原因后文会给出解释。境内代理客户相对要账难度小,且一般只有小额拖欠(拖欠账款在30万左右),走账周期也相对较短。

  内销:相对不太了解,但是一般是小量多次,要账难度不大。

  四、 现金流危机

  a) 成本危机

  原材料价格:自疫情发生以来,布料价格的起伏涨跌凶猛异常,经常会在供应紧张时出现一天一价,涨幅最夸张能够达到1米1元以上。此外,订货机制在今年几乎失效,在原有已经订好的布料发完以后,新布料几乎不接受预定,一般按照付款当天布料价格结算,而且要求全款。

  租金:疫情发生后,租金并未减免,为了维持运营,只能将6层厂房中的2.5层二转手租给其他个体户、小微企业。但相对而言,压力有所减小。

  水电等费用:由于个体户资质,加上厂长年纪较大,对相关优惠政策不太了解,新闻也看的少,导致减税降费相关政策没有享受到。今年年中的停电危机更是因为一栋厂房虽然只挂一个工商营业执照,但实际有4个用电主体,导致综合评级非常低,被强制执行过做2休5。为了减少影响,购入发电机,但发电时间未满一个月,供电恢复正常,购入发电设备闲置损失近5万。

  用工:相对而言,用工成本更加可控,涨幅基本在1-2毛左右,相对可以接受。但工人缺口仍然较大,熟练工数量更是稀缺。不过,近来有听说部分相对比较先进的厂房已经实现全自动制衣,留少部分熟练工对不合格产品返工即可,尚未验证真实性。

  b) 兑付危机

  困扰个体户和小微企业的三角债问题一直悬而未决,首先是为了能够持续生产,在数次因合规要求更换厂房后,租金居高不下,而以往积累的资金基本用于购置房产,只能用抵押贷款的形式保持现金流。而这种模式是建立在货款能够及时到位的情况下,一旦货款不能及时到位,抵押贷款到期无法兑付,将直接击溃脆弱不堪的个体户工厂体系。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房地产如果崩溃,也或许会降低抵押贷款额度或者银行要求提前兑付,也将直接榨干现金流,导致工厂停摆。

  c) 货款危机

  拖欠货款在温州地区非常常见,而且客户会以各种理由克扣货款,有些理由相对正当,比如质量不佳,部分款号码数不齐,但经常成倍克扣,甚至抹去几万,十几万的零头。但是,由于今年原材料价格起伏不定,各成本支出攀升等原因,如若对方不及时支付账款,可能导致工厂直接陷入停摆危机。今年以来账款支付相对有所好转,已经提货和发货的货款,大约能收回60%左右。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维持工厂的运转,如果新的货款无法及时到位,今年年底的工人工资,外加工账款清结或将出现问题。

  五、 现实困境

  a) 利润空间压缩

  在该工厂最辉煌的时期,03-08年间,最高利润率可以达到30%甚至更高,一件出厂价在32元的衣服,成本价大约在20元左右。但夸张的是,当年出厂价32元的衣服,现在的出厂价一般在33-35元不等,最高42元,成本价却已经逼近出厂价,单件利润最高不超过3元,最低利润5毛,而更夸张的是,如果因海运或其他相关单位协调不到位,导致货运受阻或生产停滞,这微薄的利润将直接清零,甚至亏损。再加上贷款利率的压力,按照近几年的经营状况来看,只能维持工厂运营,如果经济形势继续恶化,很有可能出现停摆。

  b) 职工人才匮乏

  由于几乎没有新鲜血液的注入,工厂中熟练工数量下降很快,对生产效率产生了一定影响。另一个方面,职业技能人才的缺失也影响了工厂的发展和转型。厂长认为不可能招到高中以上学历的工人,对现在的职业教育体系非常不了解,信息断层非常严重,同时认为现在的年轻人不够勤劳刻苦,无法从事艰苦的工厂生活。

  c) 转型升级困难

  由于厂长本身知识水平有限,加上长时间封闭在工厂中,没有时间和兴趣接触外界,对当今世界科技水平的了解少之又少,如果客户需要电子账单,他也只能求助与他人。工厂中工人知识水平也基本类似,高中学历2名,几名初中学历,厂内员工没有一人会使用计算机及相关办公软件。最为关键的是,这种情况造成转型升级动力不足,他们或因年龄过大无法掌握,或因知识量不足无法使用,或经常出错,导致对转型升级的抵触心理非常严重,无法理解转型升级的意义,从而可能加速被淘汰。

  d) 发展通道狭窄

  低端制造业的向上突破路径太少,横向拓展路径也很少。在面临知识、年龄、技能三重压力之下,低端制造业的变革发展通道越来越窄。尽管发展空间仍在,且当下追求去中心化的模式是有利于个体户和小微企业生存发展的,但在因成本上涨而导致产业转移、国际国内市场饱和、产业整合重组加速的大背景下,处于低端制造业的小微企业生存空间越来越少。

  e) 环境合规繁琐

  自03年以来,该厂几次换址,主要是由于个体户制衣工厂的安全、环保、消防要求越来越高。从普通居民房改造成工厂,到农民自建房(超标超额建筑)当工厂再到搬进工业区里的工业厂房。工作环境的改善,安全得到保证,消防隐患基本消除,但租金却一涨再涨。更严重的问题是,政府部门对追查个体户环境合规问题的三分钟热度,导致部分“合规”个体户竞争成本增加,处于不利地位 。当前有个体户又重新回到农民自建房中去,而政府又出现不管不顾的状态,这对合规个体户是一种打击,也会让部分个体户冒着违法风险降低成本,以求生存下去。同时,各项检查对个体户的影响也较大,尤其是这种一个厂房,四个主体使用的情况,不同主体的各项要求也不尽相同。但也存在做做表面功夫的情况,比如先紧后松的防疫工作。

  六、 负隅顽抗

  a) 用时间和健康对抗利润下降

  由于低端制造业的可替代性较强,所以为了生存下去,大多数个体户会选择“内卷道路”,用超额的时间和健康对抗利润下降。如果干10个小时无法完成工作,那就干12个小时,还不行就干14个小时。在这一点上,工人不会付出过量的时间和健康,除非有超额的工资或者奖金,但是这在低端制造业是不可持续的,所以厂长(厂长也直接参与生产工作)对自己的要求会更加夸张,以至于醒来就是干活,干到睡觉。

  且厂里的一切事物,只要没有雇佣专门的工人负责,比如厕所清洁,下水道清理等等,全部是由厂长处理。在现阶段下,小业主(小生产者)的生存空间极度缩小,随时处在破产的边缘。

  b) 用信用和贷款对抗现金危机

  现金流是困住低端制造业的原因之一,而为了稳住,或者说勉强让现金流动起来、工厂运转下去,贷款成了唯一方式。抵押贷款、信用贷款各种方式,只要利率在可接受范围内,厂长都会考虑。最后还会依靠自己做生意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信用值,进行低利率,甚至无利率的“民间借贷”。仅就当下而言,工厂尚能运转,但只要现金流的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很有可能一触即溃。

  c) 用资源和剥削对抗人力匮乏

  对于低端制造业而言,资源相当重要,其中最重要的属于信用积累,账款兑付周期、客户粘性都是依赖信用积累。刚好,本厂的厂长信用积累非常好,也是本厂能够在多次危机中生存下来,并在如此艰难且没有任何转型升级的情况下依旧保持不错的产量的根本原因。但积累总有消耗完的时候,目前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另一个原因是剥削,这里不仅仅指对工人的剥削,也指对自己以及对亲友。比如,货物装柜(一般一个货柜25吨左右的货物,大约500箱衣服,平均每箱160件左右)时,基本厂中可以腾出手的男性劳动力都需要帮忙,仍旧不足时,喊上亲戚,叫上儿子。穷尽一切办法降低人力成本的同时,扩大工作效果。名义上说,招搬运工或者是增加几名普工也可以解决问题,可现实很残酷,今年或许还能招得到人,但明年很难说,用工荒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只会逐年加剧。

  七、 未来展望

  a) 紧紧依靠职业技能人才,注入新鲜血液

  如果想要让低端制造业起死回生,最关键的问题是职业技能人才。让他们进入低端制造业,在实践中了解问题,解决问题,并最终成为管理人才,进行技术创新、利润提高和效率增长。加入新鲜血液,才能让低端制造业的躯干重新活起来,也不能只在中下游输血,必须上中下游同步输血,实现整体产业链的再造。唯有如此,无论是继续做外贸还是转轨内销,都有充足的空间进行。

  b) 降低个体户融资成本

  融资难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尤其是面向制造业,低端制造业的融资,更是难上加难。诚然,低端制造业的风险高、收益低,但其中不乏一些优质的个体户,能在大浪淘沙的环境中坚持下来,筛选出这些优质的个体户,打造成“小龙头”,加快他们的转型升级步伐,做一批小型“专精特新”个体户,或者帮助他们升级成小微企业,也不失为一个策略。

  c) 充分发挥行业协会对个体户的支持引导

  当前,即便是个体户,一般也会象征性的加入行业协会,但行业协会一般除了生日礼物,过年过节的小礼物并没有太多的存在感。如何通过行业协会的指导作用,帮助低端制造业向上突破是很重要的一点。可行的思路有,大帮小、老带新、技改经验交流、管理人员座谈、组织参观学习等等,总之,不能让行业协会一直处于一个收了会费,却只会送礼的位置。只有共同努力,才能化危为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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